人七阿潼，有時還有人夫

我在紐約的朋友K問我打算怎麼過新年，我說我不知道，沒有打算。每到過年台北就像一座「裡頭的人都集體移民到火星」的空城似的，我可能會在日復一日，就算前後顛倒也不會覺得奇怪的生活作息（可能是醉生夢死地跟家人打麻將吧？）當中，百無聊賴地混過這幾天。

K說她打算辦一個PARTY，要有濃厚中國味的，還要放「鳳陽花鼓」的音樂，然後找一堆外國朋友來玩。我說印象中「鳳陽花鼓」是小時候才藝表演或舞龍舞獅時才放的音樂，有本事妳到中國城去找「流行四十五轉之新年快樂歌組曲」，不斷重複播放，包準妳那些外國朋友擊掌叫好，對於中國年的記憶一輩子永誌難忘。

K反問我說什麼是「流行四十五轉之新年快樂歌組曲」啊？我隨口哼唱了一段：「過新年，祝新年，新年到，年年年……」

她馬上哀叫說：「麥擱共啊！真恐怖，那音樂又栩栩如生地在我耳邊響起……。」

所謂「流行四十五轉之新年快樂歌組曲」，我信手捻來便有《新年到》、《迎春花》、《恭喜恭喜》、《大地回春》、《財神到》、《王小二拜年》等曲目。這些歌曲基本上又可概分成僅靠潛意識的反射便可脫口唱出的「國民歌」型，像是《恭喜恭喜》（「每條大街小巷，每個人的嘴裡，見面第一句話，就是恭喜恭喜……」）；以及由於歌詞太過臭長拗口，因學校從沒考過默寫以致記不熟的「類國歌」型(比如當你試圖哼唱「恭喜啊恭喜，發呀發大財……」，會發現在這之後的歌詞印象一片模糊)──而大多數的賀年曲其實屬於此類。

不過總之只要是生於斯長於斯的道地台灣囡仔，該組曲系列大概給你兩個起頭音，應當就能接著哼哼哈哈下去。具備這種實在不怎麼必需的能力，著實也是沒辦法的事。一般說來，眾商家多半在耶誕歌曲失勢過時之後，以「流行四十五轉之新年快樂歌組曲」做為接檔音樂，自此之後不論你到便利商店買顆茶葉蛋，還是去超市提兩瓶汽水，甚或到百貨公司去買新衣新帽，便注定躲不掉這樣的劫難。

這類歌曲的盛行更不得不歸功於電子媒體的崛起與興盛。咱們從台灣的三台時代看到現在超過三十家電視台近百個頻道，在過年期間不約而同所製播的新春特別節目，皆統一選用「流行四十五轉之新年快樂歌組曲」之弦樂版、小調版、二胡版作為襯底音樂，畫面上則出現一堆有名沒名的藝人明星一個個輪番地給你揖手拜年──恭喜發財、財源廣進、龍馬精神、心想事成與╳年行大運，這五個詞彙則不由分說地擠進「你最愛說的新春恭賀語」前五名。

我相信這類音樂還會很自然地讓你聯想起新台幣的新鈔味道，骰子撞擊碗公，以及麻將碰撞的清脆聲。

今天在外面聽到有人竟用這曲《新年到》做為待機鈴聲，倏忽讓我警覺到台灣島上過不久又要遭受「流行四十五轉之新年快樂歌組曲」的猛烈襲擊，內心不免焦躁起來。